于细碎史料处，照见茅盾一生

王卫平

在茅盾诞辰130周年前夕，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茅盾研究家钟桂松先生的最新研究成果《流淌的岁月：茅盾的早期与晚年》，这是他献给茅盾诞辰的一份厚礼。该书装帧设计精美，内容丰富翔实。全书23万字，分为三辑，由32篇文章组成，并配以茅盾及相关人物的珍贵照片20多幅，还有茅盾的手迹、信函等，堪称图文并茂的佳作。

这本书具有鲜明的个人特点。作者有意跳出宏大叙事，从不虚张声势、故弄玄虚，而是扎扎实实从史料入手，有一分资料，做一分文章，做到言之有物、有理有据。作者在重返历史现场、钩沉档案史料、打捞历史往事、传承茅盾精神等方面同步发力，从历史、文献、档案、书信等细部发掘出极具价值的研究资源，串联起茅盾早年、晚年的多面人生轨迹。这正是以往茅盾研究的薄弱环节，极大彰显了本书的学术增量与研究价值。书中既有对茅盾生平经历的细致考证，也有对茅盾精神的学术梳理与传承，鲜活还原了波澜壮阔的历史现场与峥嵘岁月。

《流淌的岁月：茅盾的早期与晚年》钟桂松 著 商务印书馆

第一辑“往事与佚信”，由9篇文章组成。作者发掘出诸多以往鲜为人知的茅盾工作经历、创作经历、佚文、佚信等珍贵史料，价值极高。首先，作者从全国政协档案中考证发现，1949年的沈雁冰(茅盾)是国旗、国徽、国歌制定工作的重要参与者，担任新中国筹建工作第六组副组长。该组组长为马叙伦，副组长最初为叶剑英，后因叶剑英公务繁忙，增补沈雁冰为副组长并主持日常工作。他全程参与国旗、国徽、国歌的讨论与制定工作，亲笔撰写《国徽审查小组报告》。这篇茅盾佚文，未被两个版本的《茅盾全集》收录，却丰富并完善了茅盾的革命履历与人生脉络。

其次，作者厘清了茅盾在上世纪50年代初尝试创作电影剧本的尘封往事。以往学界对此仅有零星传闻与碎片化记载，具体细节始终无从考证。作者依托香港友人提供的、茅盾致香港电影艺术家蔡楚生的六封佚信，结合蔡楚生日记互证，完整解开了这一历史谜团。上世纪50年代初，时任公安部部长的罗瑞卿，知晓根据茅盾《腐蚀》改编的电影广受好评，遂建议茅盾创作一部反映镇反运动的电影剧本。茅盾欣然应允，专程赴上海搜集创作素材、筹备创作。其间，他多次与蔡楚生通信，沟通创作思路与剧本细节。剧本初稿完成后，专家评审认为文本小说化特征过重、篇幅冗长，不利于影视拍摄，需要大幅删减、精细修改。但碍于茅盾的文坛声望，业内从业者无人敢主动协助修改;加之茅盾一贯坚持独立创作，后续公务繁忙、无暇深耕打磨，且镇反运动阶段性结束、时代语境变迁，影片拍摄失去现实意义，这项创作最终无疾而终，剧本也被茅盾自行销毁。此次创作虽未落地成形，却是茅盾文学生涯中一段极具研究价值的珍贵史料。

第二辑“早期与晚年”，共收录13篇文章。茅盾一生阅历丰厚、人生细节丰盈动人，尤以早年革命求索与晚年坚守奉献最具研究价值。作者细致考证还原了茅盾早年在上海的地下革命活动：秘密筹措党的活动经费、义务授课撰文、在家中保管革命武装“打狗队”的武器、对接陈独秀开展工作、赴苏州秘密推进党组织建设、声援杭州学生爱国运动等，带领读者重回风雨如晦的革命年代，再现了茅盾舍身赴义、冒险前行的革命姿态，填补了既往研究的诸多空白。

其中《血与火的岁月——1927年与沈雁冰有关的上海史料》一文尤为震撼、极具分量。文中写道：“幸亏沈雁冰当时在庐山耽搁一段时间，幸亏知晓其住址的党内同志宁死不屈、严守秘密，未暴露其家庭地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据不完全统计，1927年至1928年上半年，全国被杀害的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达31万多人。白色恐怖下血流成河!这就是沈雁冰从武汉奔赴庐山、再返回上海时身处的真实革命场景。”足见沈雁冰亲历血火洗礼、生死考验，是白色恐怖时代幸存的革命先行者。

关于茅盾晚年生涯，本书《茅盾晚年的历史贡献》一文作出集中、系统的阐释。耄耋之年的茅盾依旧精神矍铄、勤勉履职、无私奉献。他积极参与各类文艺工作会议，扶持、勉励刘心武、卢新华等新一代青年作家;撰文呼应“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时代思潮;积极呼吁恢复文联、作协建制与《文艺报》等核心刊物;为鲁迅研究正本清源，更为瞿秋白、张闻天、黄源等革命先辈、文艺前辈奔走呼号，平反冤假错案，充分彰显了老一辈革命家、文艺家的初心使命与责任担当。

第三辑“怀念与研究”，由10篇文章构成。篇章记叙了作者与黄源、陈瑜清、孙中田、是永骏、韦韬等文艺界、茅盾研究界前辈的交往往事，原文收录多封往来书信，保留了珍贵的一手史料。同时，书中对茅盾小说、散文作品的深度阐释，为茅盾研究专著撰写的序言、著作首发式发言等内容，集中展现了作者深耕茅盾研究、讲好茅盾故事的学术成果，具备极高的学术价值与参考意义。

百年茅盾研究积淀深厚，现已问世上百部研究专著、五千余篇学术论文，构建起史料完备、方法多元、视野开阔、思想创新的成熟学术格局，将茅盾研究推向学术高原。在此背景下，茅盾研究想要实现创新突破、填补空白，难度极大。钟桂松先生之所以能在本书中实现诸多新发现、新阐释、新突破，源于数十年持之以恒的深耕积淀与赤诚热爱。他深耕茅盾研究数十载，心怀敬畏与崇敬研究茅盾、丰子恺、张琴秋、沈泽民、钱君匋等浙江籍文化名人。他曾坦言：“茅盾的作品像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直在吸引我。茅盾精神和茅盾伟大的贡献是激励自己在茅盾研究中不断探索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