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鸥翔集“丹江水”｜新春走基层

来源：2月21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吴刚

大年初四，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香花镇宋岗码头，丹江口水库清澈如镜。一群群红嘴鸥掠过水面，白影翻飞。码头旁的“小伟渔家”门口，53岁的张小伟正指挥车辆停放，嗓子有些沙哑：“往里停，慢点儿！”不到上午11点，院前空地已停满私家车。

“我在水库上漂泊半辈子，哪想过家门口能成‘看海’的景点。”他笑着，用脚轻轻点了点地，“脚踩实了，心也踏实，上岸好”。

张小伟是土生土长的库区人，一家三代靠丹江水捕鱼讨生活。到了他这一代，赶上了网箱养鱼的热潮。“上世纪末那会儿，站在岸边望湖面，密密麻麻全是网箱。”

后来，水上餐厅兴起，张小伟也凑钱开了一家，“每天都坐得满满当当”。可热闹久了，心里反倒不安稳——网箱越密，水越“喘不过气”；餐厅多了，垃圾也多了，水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暗沉。

“虽然挣钱，但心里发慌。”他说，“水脏了，这碗饭就得砸。以后咋活？”

淅川县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核心水源区和渠首所在地，水质容不得半点闪失。2013年，县里作出“壮士断腕”的决定：全面取缔库区网箱养鱼和水上餐饮——网箱必须拆，渔船必须拖，水上经营一律叫停。

彼时，张小伟靠着养鱼和渔家乐，年收入10多万元。取缔通知下来那天，他和妻子整夜未眠。

他脑海里像两股浪头对撞：一边是祖辈传下的生计，一边是必须守护的清水；一边是一家老小的饭碗，一边是几十座城市的“水龙头”。

“心疼啊。”他抬手比划，手背上粗砺的纹路像被岁月刻下的印记，“拆一个网箱，就像把家当扔水里”。

可心疼归心疼，他心里有杆秤。“水是咱的根，不能光顾眼前这点钱。水一脏，连自己喝水都不踏实。”

于是，他主动拆网、拖船，还把自家小院拾掇一新：旧灶台换新，污水管规范接入，门口立了块朴素木牌，红漆写着：“不追鸥，不乱投喂，垃圾随手带走。”

“小伟渔家”，就这样重新开张。

晌午时分，院里鱼香四溢。锅里咕嘟作响，丹江鱼汤翻滚着白气，混着玉米饼的焦香，引得游客驻足。张小伟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厨房与餐桌间来回穿梭。

“今天这才半晌，就有30多桌了。”他擦了擦汗，“游客都说咱这儿水好、鱼鲜。”他把炖好的丹江鱼端上桌，筷子轻轻一挑，鱼肉雪白细嫩，引来一片赞叹。

这份“踏实”，还有另一重含义。如今，张小伟还是县里的护水队员。闲暇时，他和队友驾船巡湖，打捞漂浮物、清理岸线垃圾；发现乱排污水、乱扔垃圾的苗头，及时上报，协助执法。

“我以前在水上讨生活，”他说，“现在上岸守生活。”

张小伟的“上岸”，正是淅川县生态转型的一个缩影。如今，全县已有3万多人吃上“生态旅游饭”，发展农家乐700余家、精品民宿16家，人均年增收超3000元。

在他身后，是一座水源地县城对“一泓清水永续北上”的坚守。近年来，淅川县累计关停并转污染企业380余家，系统推进水土流失治理、造林绿化与湿地修复，森林覆盖率提升至61.7%，水土保持率达80.62%。县里还建起“空天地水”一体化监测网络，联动豫鄂陕三省联防联控。每到隆冬，万鸥翔集，成为这片水域最动人的生态画卷。

送走客人，张小伟站在门口，望着夕阳洒在水面，鸥群低飞掠过。“收了网，水更清了；上了岸，日子更稳了。”他轻声说。